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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州故事】《战国第八雄》—— 第四卷 霸业初显 第四章 伐鲁夺

时间:2019-08-27 04:02  作者:admin  来源:未知  查看:  
内容摘要:姬丘听完贾鸪的话,立即命姬塬跪在贾鸪面前行礼。贾鸪大惊失色,连忙扶起太子,自己先跪了:老臣如何敢当? 贾公,我只有塬儿一个儿子,他从小到大跟着您的时间比跟着我还多。您一向对他无比疼爱,也期望至深。咱们中山人的安稳都是靠打出来的,他要想成为中...

  姬丘听完贾鸪的话,立即命姬塬跪在贾鸪面前行礼。贾鸪大惊失色,连忙扶起太子,自己先跪了:“老臣如何敢当?”

  “贾公,我只有塬儿一个儿子,他从小到大跟着您的时间比跟着我还多。您一向对他无比疼爱,也期望至深。咱们中山人的安稳都是靠打出来的,他要想成为中山之主,必须能领兵打仗。此次伐赵,您务必把他也带上,给他最苦最累最危险的活儿干,万不可迁就。”

  贾鸪劝道:“大邦,晋国四卿伐二卿,南方殊死混战。您只有此血脉,怎能冒这样的风险?太子还年轻,有的是机会。”

  “生既为将,怕什么生死?就算遭遇不测,那也是他的天命。您只管带他去,任何恶果我绝不迁怒于您。他不行,我还有孙子。孙子不行,那说明我们父子不配为国主,应该让贤。难道让他养尊处优将来带累族人?所以说不必担心他。”姬丘说起儿子,脸上全是严肃,不见一丝慈祥,反倒对贾鸪满面怜惜忧虑:“我倒是担心您的身子骨啊。听贾萤说您最近时常咳嗽,夜间不得安息。我可不能没有您的辅佐,伐赵之战,不如……”

  “大邦不要听那臭小子胡说,老臣的身子骨硬朗着呢!不亲手报了赵氏之仇,怎对得起弥公子在天英灵!也对不起我父亲的遗命。”贾鸪沧桑的面容上毫无退缩之色。

  姬丘于是取下壁上的铁剑交给贾鸪:“这是当年蒙山求学之时,师兄孙长卿与我亲手锻造的刊木宝剑。这几年我逢战多胜,此剑不离身,今交给您号令群英。此去不仅要夺下棘蒲,更要争锋齐鲁。”

  姬丘扭头又严厉嘱咐姬塬:“战场上别拿出你素日爱显摆的太子架势,多学多看,不可骄纵。如有不当之处,贾公只管以军令处置,我绝不姑息。”

  夜静难眠,空荡荡的宫殿只有姬丘一人。榻边案几的陶瓶中插着一支洁白的梨花,姬丘把娜仁的旧衣仔仔细细铺在枕上,朝里侧躺着,对着那空落落的枕头,一如故人还在身侧一样絮叨着:“宫殿修好了,住着也不过是宽敞了些,并没有好得惊天动地呀。都怪你当时心急火燎,忙着非要取头功,连过年也不回来看我,现在我一个人,你不是更心疼?我今天把塬儿交给贾公了,你在天上好歹看着他,让他受些伤,别叫他太早去陪你,留我一个孤独人在此……”

  日出东方,姬丘孤独废寝,便早早地起来了。在白果神树下,姬丘当着荀寅的面将兵符与号角交给了贾鸪。拔营之前,姬丘亲手将白底黑纹的山字旗与飞廉神像旗系在神树枝丫上,向荀寅解释道:“此乃昆仑神鸟赠与大羿的神箭所化之神树,是尧帝南巡之所。今以飞廉向上祈福,助中行氏逢凶化吉。”说罢亲自跪在神树前祝祷。

  荀寅见白果神树神姿仙态,又听闻背后蕴藏着这样一段神话,也虔心跪拜,说道:“晋之望地始于唐,亦取尊尧之意。中山与晋,同源同流,仙帝神灵必同佑。”

  跪礼行毕,姬丘又命乐师齐奏祭祀乐器,以隗、狐二氏三千勇士戴上假面,在神树前以万舞为将士打气。荀寅虽知狄人遗风与中原不同,却也从未见过如此惊悚夸张却又震撼人心的万舞。那三千勇士头带五彩羽冠,皆有太行深山之中的珍禽尾羽所编,面上戴着兽皮所制的荷叶大小的面具,以禾谷的黄绿为底色,画着血红色拳头大小的眼睛,紫色的水瓮般大小的嘴,嘴里还露出兽骨做成的獠牙,浩荡成海一般随风翻涌着各种颜色,远远一看毛发倒竖,气势又让人肃然起敬。勇士们裸着上半身,露出结实的肌肉和清晰的腓骨,满身画着黑白红三色蛇龙缠绕的花纹,手里挥舞着紫色的木杖,下身围着兽皮围裙,脚上戴着铁铃铛,一左一右迈步和转身之间,悦耳的铃声随着口中呼号声,有泰山奔走之气势。

  荀寅见此情景,深觉安慰,甚至懊悔没有先求中山而求齐鲁。姬丘拿着一张快有人高的弓,将弓拉至满月一般,往空中发了一支响箭。那箭直奔云端,只听一声鹘鸟般的尖叫,便隐没在空中不知去向。贾鸪吹起主帅作战的牛角,五万大军从顾城南下。

  中山军队从北往南,往中人亭暂歇息。荀寅见中人亭与甘台相邻极近,城郭规模竟与顾城不相上下,深觉奇异,只以为中山与晋类似,卿士之城远胜国都。贾鸪似乎察觉出了荀寅的疑惑,解释道:“中人亭、甘台均系中山在南的陪都,其尺寸只与顾都相差半里。并非要论穷富,只因大邦追慕先贤,恪守周礼,不愿逾矩僭越以逆天子之尊。”

  荀寅听罢此言不禁脸面通红,因为荀氏采邑虞城都有六里,绛城、曲沃新田乃至赵氏的晋阳、邯郸,魏氏之令狐,无一座不是超越了五里之城。中山城邑虽不算大,却紧挨着都一并接近五里的规模,也齐整均匀,绝不是孤城独邑的夷仪等小国可比。荀寅虽然来求中山,心里还是带着晋国上卿的自傲,不愿夸赞中山,忙岔开话题:“方才见门口相迎的乃隗氏,此处可是隗氏之采邑?”

  贾鸪却连连否认:“中山之地为大邦与族人共有,只按类定居各城。氏部首领只镇守城池,并无采邑,连太子也并无特殊。”

  荀寅听罢无言以对,只在心里思量:若无采邑封地,卿士岂肯为君卖命,如何治下管理,可见中山人虽好战,内治却无方,当前盛世必是昙花一现。可是转念他又想起晋国六卿煊赫,中行与范氏被赵氏说成了“晋国叛逆”,不仅采邑不保,连中行氏五六代人的出生入死都化为痰唾,可见公室不济,纵有采邑,终难抵卿士之私心。想到此思绪越加纷乱,倍觉前途迷茫。

  贾鸪只在中人亭停留两日,并不为向荀寅示威,而是要与隗珈等人商议兵器与粮草事宜。出了中人亭,贾鸪便再没有停歇,一股作气赶到了苦陉的滋水河北岸,一见南岸的荀氏亲兵,当即怒不可遏,质问荀寅:“中行子好阴险歹毒,不仅戏耍我主,还在此设伏兵陷害我们!苦陉都不让我们过去,还指望解邯郸之围吗?”

  荀寅无奈,立即骑马渡河,亲自命令荀氏亲兵往西撤兵让出道来给中山。贾鸪立即率军过了滋河,马不停蹄赶到了昔阳北境,就再也不肯往前走了。南北军情不通,荀寅心系邯郸与朝歌,连连催贾鸪,贾鸪却充耳不闻只按兵不动。到了后面几天,贾鸪只以疲劳抱恙,拒不见荀寅,急得荀寅满嘴水泡。

  此时姬塬为主帐副将底下的一名小军佐,官位十分低,却能与贾鸪常常见面。荀寅见求告无处,又不知姬塬乃是中山太子的身份,于是以重金贿赂姬塬,求姬塬讲情。姬塬不敢私藏,立即将礼金与情形一五一十报告给贾鸪。贾鸪听完大悦,笑道:“中行子急病求医,太子何不送上猛药一剂?”说罢吩咐一番,姬塬会意。

  荀寅再见到姬塬,忙急切追问结果。姬塬皱眉摇头:“中行子自己忘了承诺,倒连累我平白受气。”

  荀寅这才想起之前对姬丘的承诺,脸上红白一阵:“连日来寝食难安,忘了这件事。请转告贾公,荀寅绝不食言,明日即亲自带领友军进城。只是棘蒲一城却是同宗智氏荀砾的城邑。他如今跟着赵氏,已和我翻了脸,不是我答应就能成的呀,还请军佐多多替我解释美言。”

  姬塬这才缓和了怒色,好心劝道:“依末将来看,大人一心只虑邯郸而不虑后路实在危险之极。大人堂堂上卿,岂能久居他国?万一齐鲁与卫厌战,友则化敌,朝歌更是危巢。中行氏与智氏既然反目,这北方的地方智氏必伐,您此时哪有时机抵挡?倒不如与中山一道先伐智氏,狠挫赵氏的锐气。中山得了棘蒲,再替您南下攻夺柏人,并取下魏氏的临地、鄗地,邯郸之围就更易解了,也比躲在卫国强。”

  第二日,荀寅就向贾鸪献上了昔阳、柏卜二邑的地图与城印,隗珈得信早已率人南下助阵。姬丘没有动一兵一卒,夺回了白狄的祖地。不出半月,贾鸪已经领军到了棘蒲城外,荀砾之子荀申亲自领兵。荀申见荀寅领昔阳重兵与中山人一齐攻打棘蒲,气得不顾礼数,大骂堂叔荀寅认贼为友。荀寅也反骂荀申狼心狗肺,吃里扒外。一场大混战就在荀氏叔侄的大骂声中开始。

  棘蒲不过七八里的小城,因依托天险,向来不备太多精兵。中山大军之中有肥鼓遗民,对棘蒲地形了如指掌,早已按照贾鸪的命令抄近路先到了井陉关口,先把荀申逃到关西的路堵住了。荀寅亦是悍将出身,更不愿意在中山人面前丢脸,借着中山人的势头卖命攻城。荀申抵挡半月弃城而逃,在井陉关口遇到了肥鼓遗民的埋伏,则更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荀申险些在此丧命,只能匆匆南逃至邢州。

  中山大军从北往南如入无人之境,不到三月连续夺取了棘蒲、鄗地、柏人。依照姬丘的嘱咐,贾鸪将鄗地以南和柏人两座城都分给荀寅。韩、智二氏被伐,邯郸之围被解。

  赵鞅得知消息立即与邢州的荀申联络,让韩魏进驻邢州南面,对邯郸采取不攻打但屯兵施压的策略。赵鞅则调集赵氏所有精兵集中精力攻打朝歌的范吉射。范吉射粮草不足向齐景公求助,齐景公预备了上千车粮草物资交由郑国子桃送往卫国,但是抵达铁上(今河南濮阳县)正欲渡河之时,赵氏抢劫粮草,郑人大败。

  朝歌粮草匮乏,范吉射弃城奔往邯郸。邯郸城内主将听闻朝歌兵败,预先已经投降赵鞅。范吉射无处可去,荀寅只能求贾鸪出兵抵御赵氏,保护范吉射能逃到柏人城。

  范吉射与荀寅度过了胆战心惊的冬天,噩耗接踵而至。齐景公重病薨逝,齐国撤走了所有的援军,赵鞅得闻消息卷土重来,与智氏、魏氏再伐柏人。荀寅与范吉射抵挡不住,再求贾鸪。贾鸪含泪大笑,立即下令关闭城门,将荀寅和范吉射关在城外。中行氏与范氏在城外苦苦哀求,贾鸪置之不理,只命属下置办祭祀物品,于城头祭祀贾氏先烈。这时属下来报,说柏人烽烟遍地,贾鸪听了只觉大快人心。

  顾城宫殿外,独眼的观虎求见姬丘,身后还跟着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姬丘一听观虎来见,怒不可遏,立即命全城戒严。柯诺兹一见观虎,早已扑上前去揪住对方的衣领,破口大骂:“你怎么还有脸到这里来?”

  姬丘眉头深锁,不知观虎意图何为,但更好奇面前的老者,只觉哪里见过,十分眼熟。姬丘先命柯诺兹退下,忙问老者:“老先生看着十分面熟,不知可曾见过。”

  老者老泪纵横,欣慰笑道:“一别经年,大邦竟不认得我了么?您扭转卦象,领导鲜虞更名中山,定都顾地,老朽可都看在眼里,打心眼为贾蜍公感到高兴呢。晋阳刘安,大邦可还记得?”

  姬丘听完惊喜交加,快步走下宝座,单膝跪在了刘安面前,如见贾蜍一般,含泪致歉道:“原来是恩公造访,愚侄眼拙,竟未能相认,实在该打。”

  刘安笑道:“毕竟几十年不见,不认得是常理。大邦快不要被虚礼耽误了正事。”

  姬丘忙将刘安一行迎到内殿,安置刘安在上席,亲自斟酒奉盏,询问道:“先不说大事,只说安公如今何处落脚?当初士鞅全城缉拿,我派人多方查访,一直不知您的下落。”

  刘安鼻头一酸,忍住心伤,简单说来:“当日我刚离晋阳,犬子就被范氏缉拿了。他们重刑相逼,犬子直到死都没有吐半个字。我回城之际,虞氏在白马山拦下了我,命我赶紧逃到燕国去。虞氏倾尽家产贿赂赵氏,才使我们家保出了几条残命来,之后一直居于燕国易水再未回过晋国。”

  姬丘感慨万千:“刘氏之恩似高山大海,我族人当永世铭记。恩公如不嫌弃中山地贫物稀,就在顾城定居,不必再客居燕国。如今范氏与中行氏被赵氏围困在柏人,也算你我大仇得报了。”

  姬丘将刘安请到偏殿坐下,刘安拱手一礼,道:“可是倘若柏人失陷,赵氏必伐棘蒲,魏氏必夺临地,大邦岂能坐以待毙?晋有内乱则齐鲁相助,中山有乱何人相助?赵氏眼下忙着讨伐范与中行氏,他们与齐鲁郑卫皆是仇敌。一旦赵氏拿下来柏人,中行氏就一如无名无分的王子朝,不出三五年,齐国新君又要与晋媾和,赵氏与诸国之仇又不复存在了。到那时,赵氏牵头伐中山,齐鲁岂有不跟风的呢?中山人难道又要再退居山中吗?我想到此,再也不敢耽误,就立即来见大邦了。”

  案上酒香四溢,刘安却连嘴皮子都没有打湿,一心所系全是中山局势。姬丘听到这话,凉意袭遍全身,不禁停了酒盏,陷入深思。

  刘安又说道:“大邦如今的气势已绝不是当初荒服之态,而是一国诸侯,您务必要得天子封诏,得个公侯之名。日后这冀州诸水之间,应当以您为首才是。”

  观虎早已起身施礼,诚挚说道:“当初大邦以德报怨,观虎铭感之心,越思越觉大丈夫如不能投靠贤德之主,苟活与死何异?观虎不愿再为卿士之家仆,只愿为中山之良臣。只求大王再给观虎一次机会。”

  “眼下赵氏分身乏术,大邦应趁此北上交好燕国,南下攻伐齐鲁。齐景公逝世,齐国内政不安,齐鲁原本因利而合。齐国自顾不暇,鲁国趁势兴兵伐邾国。大邦何不领兵南下助鲁国伐邾?”

  姬丘冷笑:“邾国远在邹地,与中山隔齐、晋、夷仪,若不能师出有名,岂能伐鲁?就算获得了邾国,也是一块飞地,并不能持久。”

  观虎却轻摇头:“大邦,诸侯之争,只有调兵的借口就可,根本无需像样的名义。中行氏伐赵氏,原本是卿士内斗,可是赵氏生生说中行氏叛晋,以伐中行氏的名义攻打卫国与郑国,趁机收割郑、卫的领地。中行氏如今被困柏人,中山已无求生之路,只能逃往齐国。大邦无论是以帮助中行氏的名义还是讨伐中行氏的名义,都能出兵至扶柳。齐鲁相争,以中行氏为名,既可以帮齐伐鲁,也可以帮鲁伐齐。燕国亦可趁势夺河间与天津,又何乐而不为呢?”

  “涉远攻伐,史无前例,北方空虚,赵氏必偷袭。我需仔细斟酌才可。”说罢姬丘不再与观虎谈论政事,只劝刘安与观虎等人饮酒。

  直到了夜里,姬丘才单独见了刘安,询问了刘安与观虎认识的经过。原来观虎自领了姬丘的馈赠之后,便散尽资产安顿与他同行的一百多个战俘。但是那一百多个战俘不仅不肯要财帛,反而苦求观虎投靠中山。观虎知姬丘不愿接纳叛将,于是在易水河边搭棚安居,以放牧为生,因贩卖皮具与刘安相熟。二人都是晋国罪犯,相交十年,遂成知己。观虎得知刘安要到中山来,便将自己的策略都一一说来,并把自己曾经战败的经历和盘托出。观虎起初只愿献计,并不敢来见姬丘。刘安见他诚实有谋,一再劝他才愿跟着一道再入中山投靠姬丘。

  姬丘仍有疑虑,刘安捋须劝道:“大邦,中山在燕、晋、齐、鲁的夹缝之中,合久必战。战胜之后必有战俘,将来倘若还有比观虎更有才能的人,大邦该如何处置呢?难道都要一一诛杀,或者任由其流散他国为己树敌吗?反正是不敢收归己用吗?”

  姬丘点头道:“当初东蒙先生也曾言,善后之事亦是兵家要略。他今日自揭其短,说出再不愿为卿士家臣的话,可见也有一番志气。既然恩公体察数年,我也不再多疑。这趟南下是一次冒险,我索性以观虎为将。一则重贤之意,二则他更熟悉齐鲁之事。只是燕国之事,还想请恩公帮忙。”

  姬丘感恩不已,此时柯诺兹气冲冲闯进来,说观虎跑到娜仁的墓地去了。姬丘不悦,立即赶往娜仁的墓地。梨花借了月色,如云似雪。柯诺兹远远见到了树丛之间的观虎,气得要飞跑上前擒拿。姬丘却命柯氏站住,让所有的人都不要做声,悄悄往前,远远地站在观虎身后立定。

  夜风簌簌,落花如雨,观虎并不知身后有一大群人站着,只举酒迎风洒地,躬身施礼地祭奠道:“多年来只能在易水河畔凭吊夫人,今日终能墓前来祭奠。夫人与在下都是领兵之人,既接兵符,成败生死各安天命。对于您的去世,在下并不愧疚,但对您的英勇智谋不得不佩服。您所领王、柯二氏军容整肃,规矩严明,尤其那三千女将个个骁勇杰出。当世之主将,观虎所见能与夫人相媲美者并不多。中山之将胜而不骄,败而不馁,一心为国而不谋私,使观虎心向往之。可惜时运不济,各为其主,夫人早逝不能护佑故国,观虎兵败叛逃流离易水,阴阳两地之志向皆不能如愿。今日一奠,英魂有感,请受食飨。”观虎三盏酒缓缓洒下,怅恨哀叹不止。

  柯诺兹本把牙齿咬得咯吱直响,内心把观虎骂了七八百遍,但听观虎的肺腑之言释怀不少。第二日,柯诺兹竟主动请缨为观虎副将。姬丘便知罅隙已解,仍故意问柯氏。柯诺兹直言不讳说:“大邦,我是个粗人,心里有气不隐瞒,心里认好也不说坏。夫人为了中山的壮大拼尽一生之力,倘若还在世,必会亲自领兵争锋齐鲁。观虎算是个识货的人,既然要试齐鲁的深浅,柯氏义不容辞,也算替夫人完成未竟之业。大邦只管放心,生死战场,诺兹绝不因私心而害军令。”

  “好,你去我更放心了。不仅你去,还要把太子也带去,让他见见世面,要让他知道什么是大局,什么是克制。”

  姬丘使柯氏带领八千骑兵,狐苒带六千步兵,观虎领六千车兵,从苦陉到棘蒲与贾鸪汇合。贾鸪得知观虎为主将十分吃惊,又听柯氏说要将太子姬塬放到观虎麾下,越发不解。但观虎手持兵符,柯氏也带来了口谕,姬塬只得离开贾氏听命于观虎。

  四下无人时,贾鸪拉来柯氏与狐苒反复询问:“大邦到底是怎么了?竟用叛将为帅,还让太子跟随那个独眼龙卖命,叫太子心里怎么想?这岂不是替仇人卖命吗?”

  柯氏一时无力辩驳,只能将姬丘的话原封不动说给贾鸪听,贾鸪听罢自叹:“大邦欲成霸业,所以对太子格外严苛,也不知太子能否领悟这番苦心。既然要到齐鲁,必要借荀寅与范吉射之名,到时观虎拉拢他们两位的时候,你们不能怀疑,还要故意做出与我不和的样子来,方能完成大邦的策略。”

  狐苒连连点头:“贾公你是个明白人,所以大邦对你深信不疑,事事都交由你。大邦还要我嘱咐你,拿下扶柳之后,鄗地、房子一线不可再失,即使拿不下柏人,也必要争下槐水与汦水之间。倘若不行,可借翟滨之力。大邦已经派人去燕国和盟,很可能你伐赵氏之时,大邦会与燕国夺齐国北境。你伐赵,大邦伐齐,观虎伐鲁,三力齐使,你心里要有个数。”

  贾鸪后知后觉,不由得咋舌:“大邦不用兵则已,用兵必要有奇谋。我们不该再有怨言,应当全力以赴。诺兹是个实心肠的人,狐苒,你要多留心眼。”

  柏人夹在中山与赵氏之间,如临绝境。赵鞅得闻中山大军汇合棘蒲,担心中山救柏人,竟掘汦水河淹柏人城。柏人城就在汦水河边,地势不高,很快就被水浸。荀寅与范吉射无力抵抗,乘着筏子飘到汦泽附近,连日渡河逃到了扶柳。赵鞅忙着抢占柏人城,贾鸪却故意大肆宣扬要追击荀寅报贾氏之仇。赵鞅乐见荀寅等被千刀万剐,暂不理会,任由中山大军追到齐国扶柳。

  扶柳是晋与齐的边界点,离齐国重镇武城不百里,再往南就可以进入鲁国侧背的黄城。中山大军屯兵扶柳边境,齐国竟然毫无动静。此时的齐国临淄因夺嫡立储之事一片血雨腥风。齐景公尸骨未寒,年幼的太子公子荼就被齐国正卿田乞杀死在帐内,改立公子阳生为君,是为齐悼公。田乞肆意改立引起齐国其他卿士讨伐,景公诸子为避战祸纷纷外逃卫、鲁。鲁国正卿季孙肥得知消息,立即带兵讨伐齐鲁之间的夹缝小国邾国。

  荀寅与范吉射到了扶柳,却见贾鸪领兵压境,连滚带爬逃往武城,不料又面临一次叩门不开。荀寅与范吉射看着剩下不足一千的残兵,绝望痛哭,欲在野外丛林中自缢,却见观虎打马而来。

  范吉射一见旧臣,哭声呜咽,淌眼抹泪地说:“晋国之地已被赵氏四卿瓜分,贾鸪欲报贾氏之仇,齐国纷乱不理,朝歌已然破城,还有何处可去?”

  观虎连忙收起白绫,悄声说道:“我虽投靠中山,终究难忘旧主之恩。中山国主并无斩尽杀绝之意,只是贾氏欲报私仇而不听号令而已。”

  观虎忙道:“我如今手下也有两万多兵,早与贾鸪生有罅隙。既然在此相逢,如今不如随主公共同投奔齐国。主公可还有各诸侯国过所和路证?”

  观虎吩咐道:“趁夜之时,我将二位主公乔装成我的随侍,跟我到军帐。子夜时分,我们私自往南,走武城往博陵。博陵靠近齐鲁与宋,到时或可去齐之历下(今山东济南),或可去宋之定陶,鲁之桑丘。”

  荀寅与范吉射已经数次求天不应,求地不灵,见观虎来救,不疑有他,唯有应允。到了夜里,观虎果然拿来几套衣服替荀、范二人换上,命他二人牵马徒步,到了军帐面前。观虎为主将,沿路并没有遇到阻拦,顺顺当当就到了主帐中。荀、范二人饿了几日,观虎早已预备了美酒佳肴。荀寅曾经非山珍不吃,非裘衣不穿,眼下也顾不得往日的尊贵,只狼吞虎咽起来。

  观虎白天一天不在帐中独自出营,早已被姬塬发现。姬塬暗中查看,见独自出门的观虎竟带回来两个人来,心里十分犯疑。等到凑近一看,见是荀、范二人,心里气得发昏,拔剑就往主帐内闯。此时范、荀二人吃得正酣畅,却见姬塬提着剑杀气腾腾地冲了进来。荀寅贿赂过姬塬,知道他是贾氏的亲卫,以为观虎行迹败露,吓得东躲西藏抖似筛糠。

  观虎却并不惊慌,一摔杯盏,大呼一声:“来人啊!”柯诺兹早已经从外头也闯进来,先不质问任何情由,只先劈手一剑把姬塬手里的剑打落在地,架着姬塬的手臂反手一拧就将姬塬拧倒在地。姬塬还要大喊,柯诺兹早已将布条塞进姬塬的嘴里,对观虎说:“小军佐误闯营帐,请主将责罚。”

  观虎故意迟疑了一会儿,道:“夜深人静,不要惊动贾公,将他扭到外面处理干净了。明日天亮,我自然会向贾公解释。”

  柯诺兹会意,像拧肥羊一样把姬塬拧了出去。姬塬大眼圆睁,不可置信地望着柯诺兹,口中发不出声音,额头青筋欲裂,眼泪和汗珠齐齐下来。柯诺兹狠狠踹了他一脚,骂道:“老实点!”姬塬面如土灰,双手挣脱,手腕处磨出血来。不久之后,只听外头依稀哗啦一响,似是流血之声。柯诺兹进帐,低声说:“主将大人,一切妥当。”

  帐内安静之后,观虎才得意地对荀、范二人说:“柯氏并非鲜虞狐、贾等氏,只是中山强行征讨来的戎人,与贾氏并不同心,所以早归我所用。”荀寅与范吉射更加深信不疑。

  柯诺兹出了主帐,来到姬塬被缚的地方,狐苒早已等候多时。姬塬鼓着眼睛瞪着狐苒和柯诺兹,不知道自己视为师长的两位首领大臣为何还满脸带笑。柯诺兹对狐苒说:“诸事齐备,只等子夜拔营。太子就交给你了,千万不要露出马脚。”狐苒笑道:“你放心。”狐苒接着说了一声:“太子受苦了!”一掌劈向姬塬,将姬塬打昏,装进了一个宽大的麻布袋里。

  子夜时分,贾鸪营房漆黑无灯,黑夜无月只有微星指示着方向。观虎一夜为睡,正到子夜之时,传令三军南迁。之前帐外军已拆好整营帐,此时牵马备车,动作训练有素,轻快而敏捷,这么大的动作,中山人只凭相互的手势行事,竟似鸦雀无声。荀寅与范吉射混在军队之中,若不是亲见,断不能相信。

  观虎命每千人一批往西撤,天未亮时就到了扶柳西侧的大河边,沿着大河往南,不出几日就到了武城西侧,与晋国沙丘隔河相望。荀寅与范吉射与所剩的数名晋人眼望故乡而不能归,泣涕如雨。观虎劝道:“沙丘临近邯郸,不可在此久留,须立即赶往博陵。”荀寅等人又只能匆匆登车,再次南下到了平原津。

  平原津是大河经过齐国最主要的一条渡口,水缓河窄。观虎命军中的工兵连夜制好木筏子放到江边。渡过河就到了齐国的高唐,赵氏若来追,就必须跨过两条大河,还要沿路有路证过关,并不能轻易到达,荀寅与范吉射性命可保无虞了。荀寅与范吉射站在河边欢喜不已,匆匆忙忙就要登舟,观虎却变了脸色,弓箭正对着范吉射的眼睛。

  “主仆一场,我也顾念旧情,高唐就在眼前,只要二位交出鲁国和卫国的过所与路证,我保你们二位平安渡河。否则,别怪我无情。”观虎说罢脱手一箭,箭斜着往上一飞,直直钉在了木筏上。

  范吉射就在岸畔,面前是两万大军,身后是深不见底的河水,已然无路可退,只能不甘的将路证交出来。范吉射还不识相地问:“难道你不随我投奔齐国,要自己去投奔鲁国吗?”

  观虎狂笑:“我虽然只有一只眼睛了,但并不瞎。此生宁死也再不做任何人的家臣。这里有一些金银丝帛,赠与主公,你我缘分已尽,各自再不相干。”接着命人端出一盘金银之物,正是当年姬丘赏赐给他的安置之物。范吉射见到满满当当一盘财物,也懒得思虑太多,只拉着荀寅登上木筏,急匆匆往江心去了。

  观虎领了鲁国路证,不出几天就赶到了阿地(今山东东阿)。依然以中行氏的名义,凭借路证让对方轻易打开了外城郭大门。郭门刚一开,中山军狂奔入里,直接扣拿住城首,强占了阿城。狐苒这才将姬塬放出来,把取信荀寅与范吉射获取路证的前因后果都细细告诉了姬塬。姬塬这才明白,这一切都是观虎的计策。

  观虎占据阿城之后,首先搜集了阿城全部粮草,将鲁国的军车据为己有,命狐苒守城,他则领着柯诺兹的骑兵往南,一路狂扫寿、阚、朐三座小邑。鲁国季孙肥正大肆搜刮邾国都城的财富,邾国国公早已躲在邹地关门饮酒。季孙肥得知中山人打到了独山湖附近,再不能坐视不理,愤恨地说:“中山国是个什么东西?竟然跑到鲁国来撒野!”说罢立即领兵北上,与观虎在桑丘正面相遇。

  起初季孙肥得知观虎只领了不足两万人来打,又以步兵与骑兵为主,感觉信心十足,遂也领兵两万迎战观虎。但到了桑丘附近则大惊失色,中山竟还有两万的车兵。中山之车兵有大车与小车,大车是鲁国制式,分明出自阿、寿等城,还有罕见的独马斗车,季孙肥见所未见。

  季孙肥当然不知,观虎前脚离开扶柳,贾鸪后脚就命姬氏与贾萤乘大舟到了沙丘对岸,前后与观虎只差两三天而已。中山之车都以木制,车轮可以单独卸开,车轮大小一样,随拆随装。车轮放在木筏上渡江,人却可以将车改为小舟与马一同渡河,不需依赖大舟。姬氏与贾萤合计两万车兵不走大河至濮阳,而依然在武城外组装,驾车跟在观虎之后一路进了桑丘。

  桑丘过去四十里就是鲁国国都曲阜,季孙肥再不敢小看中山,只与观虎在桑丘拼命起来。鲁国两万军队相抗中山四万军队,很快渐落下风,眼见观虎不断东移至曲阜。季孙肥立即派人往齐国向田乞求救。田乞刚见完荀寅与范吉射,才把公子阳生的敌对之人诛杀光,听闻中山伐鲁更是吃惊,立即派了三万人救援鲁国。

  齐鲁共同伐观虎,观虎并不痴缠,速速退出桑丘,以汶水为界守住东平湖一带的寿城、东阿。季孙肥稍稍缓了一口气,正欲扩大征兵全力讨伐观虎,却不知观虎刚到桑丘就已派斥候将军情让中山行商队带到吴国。吴国得知齐鲁为中山所困,立即领兵讨伐鲁国南部的附庸郯国、南鄙。鲁国被逼与吴和谈,齐国见鲁吴联盟,也丢下中山不管讨伐鲁国北部的灌、阐二邑。季孙肥本欲以邾国中饱私囊,却不料引来了齐、吴伐鲁。季孙肥无奈之下立即求援于赵鞅,使赵鞅伐中山。

  赵鞅正忙于在新田与魏、韩、智三氏分赃。智氏宗主荀申本以为荀寅倒台,中行氏的采邑应当归荀氏所有,但魏氏却极力反驳,要求临地与邢州北都归魏氏,韩氏争夺新田荀寅的虞地,赵氏争夺晋阳东侧的盖与、马首,智氏获得反而最少。四卿在新田日夜纠缠扯皮,晋公每日惶恐不安避居深宫不朝。

  赵氏接到鲁国救助信,得知荀寅与范吉射不仅没死,还把中山引到了齐鲁与赵的中间地带,懊悔贻误战机,立即丢下诸三卿不理,火速攻打柏人东北的临地。贾鸪早做好准备,与赵氏激烈交火。而赵氏刚靠近临地,姬丘立即借道燕国讨伐齐国北部的安平(今河北安平)、饶国(今河北饶阳县)与河间。吴国得讯,虽然不再伐鲁,却派舟师从海上登陆安陵(山东胶南东部),直捣高密。

  姬丘运筹帷幄,借吴国之势,以中行氏之名,北部牵制齐国,南部攻伐鲁国,将赵氏锁在邯郸以北,以隗襄、翟滨与燕国之力稳稳守住顾城。战争相持二年,赵氏夺取了临地,但始终不能突破房子、鄗地(今河北柏乡县)和扶柳一线。齐国虽守住了武城、观津、河间,却失去了安平、饶国、河间。鲁国更惨,南北俱失,最让它不能气平的是竟然让北部“狄族”多了一块飞地。

  战争一时相持不下,彼此都难再进一步,除了中山与吴国,齐、鲁、晋各自还有卿士纷争的内乱未平。此时刘安携符节与重礼求见了燕献公。燕国虽与齐鲁晋等都是同等名分的诸侯,因在戎、胡中间,上百年来,中原诸侯对燕国颇有些嫌弃,许多大事从不与燕国相商,大战更不与燕国获利。漫长的岁月里,燕国就像一个被遗忘了的诸侯。

  刘安对燕献公说:“中山敬事天子,尊崇周礼,从不逾越本分,与晋相交数年,先后辅佐晋文公,提携赵氏、魏氏,即便赵、贾二氏结缘,中山从未先伐赵氏。此次南下,实在因中行氏灭鲜虞之仇。大王若与中山相交,我主愿以河间以北,饶国以南与燕,使燕稳得天津数里之地。”

  燕献公只借道中山,不料得此“大礼”,亦痛快应允:“在太行之东,大河之北,燕国可交之友唯有中山。贵邦如此诚意,寡人焉能拒绝。琼瑶相报,刘公有什么话也直说无妨。”

  刘安笑道:“眼下诸侯僵持,齐、晋、鲁各有顾虑,不如大王出面和盟,将燕国与中山该得之地定下来。一旦再拖,吴国趁空称霸,齐鲁之势又恐生变。”

  燕献公深恐到嘴的肥肉吃不到,立即派使臣去往各诸侯国商议和谈之事。齐、鲁、晋正愁没有台阶下,对燕国的邀请求之不得。次年春,燕国为盟主,邀中山、齐、鲁、晋、吴、卫六国在齐国武城诸侯会盟。晋国因前后数年的战事主力是赵氏,所以赵鞅亲自抵达武城,齐国则是田乞,鲁国则是季孙肥,吴国派大夫孙武,燕献公与姬丘则亲自与会。

  姬丘离都之前,将城内一切事务托赖于隗襄。隗襄比姬丘还要激动:“自幽王以来,狄人的首领再没能到中原去,今有中山赴盟,姮氏之先祖在天上看着也可以悦目了。大邦放心赴会,必要争这口气,城内苑、绵二氏,我会小心盯着的。”

  “隗宗将我所虑之事都说到了。这十几年来,我虽然没有苛待绵、苑二氏,但内心阴影犹在,不敢重用他们。如今观虎建奇功,恐怕苑、绵二氏不满。中山人心虽诚,但我也不愿看到有人扇阴风点鬼火。”

  “他们还有什么不足?没有中山护着他们,这会儿还不知道在哪里逃命呢。你看那赤狄之人,这么多代了,仍然在晋国为奴为婢,连个人样子都没有。”隗襄说完,又叫人抬来两箱行李,打开来看,里头放着柞丝织就的上好锦衣,金、玉冠带,还有刀笔书简等与觐见天子的礼物。

  次日天明,姬丘穿戴礼服与隗襄作别。隗襄见着姬丘远去的背影,欣慰说道:“大邦此去,日后则可称孤道寡了。”

  姬丘到了武城,姬塬早在郊外迎接,燕献公与姬丘一见如故,相携坐到了东面首座上,齐、晋等诸侯反坐到下首。姬丘在座上,一眼就认出了对面吴国使者孙武原来是自己的师兄孙长卿。姬丘惊喜不已,双手一揖,问候道:“一别多年,长卿兄可还记得弗留吗?”

  孙武愣了一下,旋即喜出望外,万想不到当初的弗留竟是中山国主。然而孙武虽然激动,却不希望跟中山的交情影响齐鲁的谈判,不愿在座上泄露旧交,故而马上就冷静了下来,说道:“原来弗留是大邦之故交。孙某多年未见,烦请大邦代为问候。”

  孙武乃齐国田氏,他与田乞和田常有矛盾,因不赞成田氏代齐,故四处求学,现与伍子胥一同效力于吴王阖闾面前。他见师弟弗留已经是中山国主,心里很清楚诸侯国主之间只有利益没有交情。

  姬丘听闻此言,知他想法,只好笑着坐下自饮,再不提旧情。然而齐鲁等人讶异非常,不知远在冀州的中山何时与吴相交,内心有所忌惮。会盟宴会仅有孙氏与姬丘的一丝温情,紧接而至的就是诸侯为争夺利益的唇枪舌剑。

  齐国田氏先指责鲁国季孙氏以私伐邾,季孙肥却直言邾子奢靡无道应伐,反斥责齐国无赖贪利,更直接指出田氏擅自违背齐景公遗言诛杀公子荼,实有僭越国主之嫌。季孙肥的一番话点中了晋国的心病,赵鞅不仅面上一红,险些被酒呛道,偏偏田乞故意带了荀寅与会。荀寅借着季孙肥的话,讽刺赵鞅厚颜无耻见利忘义。鲁国礼官孔丘见到诸侯撕破脸皮的态势,羞惭鄙视,称醉离席。孙武本出身齐国田氏,深知齐国内情,也只好默然不语。卫国使者更是不愿得罪任何一人,看着大家争执,自己在一旁默默饮酒。

  诸侯越争越激烈,燕献公傻了眼,劝谁也不是。姬丘心里叹息道:千乘之国的齐、晋为了利益彼此攻讦,丑态百出,将礼仪风度丢之脑后,有什么资格嘲笑狄戎呢?姬丘站起身走到一旁的编钟旁,旁若无人地敲起编钟来。乐曲叮当婉转,渐渐引起了诸人的注意。姬塬见众人侧目,十分得意,正要将诸侯嘲讽一番。只见观虎抢先已经起身,劝道:“燕公已备杀牲歃血之礼,起誓的吉时快要到了。”观虎这句话让诸侯使者彻底静了下来。姬塬未能在父亲面前表现,十分不快。

  姬丘停下手里的磬锤,笑道:“今日大飨,既无《清庙》之诗,更无《象武》《夏籥》之曲。曾闻季孙氏还以《雍》诗送客,今日见到中山之主,竟是以相骂之声为宴飨之礼啊。”孔丘正从外进屋,听到姬丘这番话,忍不住心内喟叹:中山之主竟如此知礼?原来,这个是宴飨之礼,是说天子与诸侯、诸侯与诸侯之间因为大事宴席的礼仪。《雍》诗是天子送宾客时才能用的,季孙肥只是鲁国的一个大夫臣子,居然以天子的派头送客,是十分僭越的。在众诸侯眼里,姬丘还没有摆脱狄人荒服的身份,居然能一语道破个中环节,所以让孔丘甚是惊讶。

  姬丘冷笑道:“我们狄人素来直爽,不喜欢拐弯抹角。姬丘跋山涉水的来了,没空听你们互揭其短。中山贾氏与赵氏曾是数代姻亲,因为各为其主多有波折。赵氏有下宫之难,中山有鲜虞之亡。前事不论,今日为表示诚意,中山愿意以德报怨与赵氏交好,只是不知赵大夫是否仍旧嫌弃中山狄人之血?”

  赵鞅知此言背后大有文章,忙笑道:“大邦哪里话?赵氏先祖曾取狐、隗为妻,赵氏子孙亦有狄人血脉,怎说嫌弃之语?大邦诚意交好,赵氏亦愿巨鹿之民免受战火之乱。”

  姬丘平静说道:“很简单,以汦水为界,南岸归你赵氏,北岸归我中山,彼此不犯,如何?”

  赵鞅虽还有些不舍,因临地智氏还没有摆平,当即答应:“如此再好不过。倘有人进犯汦水北岸,赵氏必救中山。”

  姬丘与赵鞅走向祭坛,将羊血抹到剑上,彼此交换,齐诵读和书。齐鲁等诸侯原本没将中山放在眼里,在争争吵吵之间竟让中山成了实质性的盟主。姬丘又与田乞、季孙肥直言:“废话不说,东平湖阿地、寿、朐和桑丘以北,中山都不要了。原本只为追击中行氏到此,助邾国之力而已。但是齐国明知中行氏、范氏与中山血仇似海仍旧接纳,今日还带到会上,应该是不愿与中山和谈了。”

  田乞被噎得无话可回。荀寅更是尴尬又害怕,生怕田乞为了大局把他再出卖了。姬丘见到荀寅面如金纸,便指着观虎说道:“罢了,看在观虎的面上,也不再纠缠于此。今莫如以河间之水为界,南为齐,北为中山,如何?”

  “是吗?看来田大夫并不能解我之苦意啊。”姬丘似笑非笑,自饮一杯才说:“中山欲以阿地、寿地相赠来换河间之北,以朐地、桑丘和东平湖所得飞地归还鲁国,让齐鲁重归旧好。原来,是我多事了。”

  季孙肥和田乞再无法矜持了,各自内心极其活络起来。不必费兵卒就可获得东平湖的要冲使曲阜之危得解,国内诸卿也不敢再大肆攻击了,十分划算。田乞更加活络,河间之北的地方虽然广阔,却贫瘠人稀,远没有东阿等地好,以地还地也不算亏。二人又和颜悦色,说了一堆套话,竟催着姬丘写盟书。颂完盟书,剩下来的是吴国与齐鲁的争利,姬丘不愿掺和,也称醉离席,任由齐鲁与吴再次骂战不休。

  武城之盟,中山稳稳拿下了安平、绕城,又与燕、赵结盟,风头无两。只是中原诸国内心实不愿承认被狄人出了风头,因此各国保持了默契,都命史官不记此次盟约之事。孔丘对季孙肥大失所望,盟会散后辞去礼官之职,决定周游四海,授业讲书。孙武自觉不便与姬丘相认,托人送去一句话给姬丘:霸业之术,君已悟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