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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州故事】《战国第八雄》—— 第三卷 异军突起

时间:2019-08-19 19:26  作者:admin  来源:未知  查看:  
内容摘要:鲜虞人用羽绒掸轻轻拂去箜篌琴上的灰尘,每一根琴弦都被最软的柞丝绸精心擦拭过,打了桐子油的琴身温润光亮,传世的箜篌琴在劫难之后,重现婀娜。经过数日的清理,石头城也焕然一新,日月的光辉随着昼夜交替透过石室的窄窗洒到箜篌琴上,还给鲜虞人一个圣洁...

  鲜虞人用羽绒掸轻轻拂去箜篌琴上的灰尘,每一根琴弦都被最软的柞丝绸精心擦拭过,打了桐子油的琴身温润光亮,传世的箜篌琴在劫难之后,重现婀娜。经过数日的清理,石头城也焕然一新,日月的光辉随着昼夜交替透过石室的窄窗洒到箜篌琴上,还给鲜虞人一个圣洁的世界。

  那一日隗衍站在琴前,仰望着几乎与他一样高的竖箜篌。那琴柱据闻是昆仑之巅的玉潭海边的千年梧桐所制,紫中透红,隐有天然的金丝细纹,只要见一点光便有闪耀之色,光线明暗颜色不同,琴柱反光也不同。比如月色映照之下,琴柱的紫色便微微泛白,倘若是夕阳映照则由紫成朱。鲜虞人所有宗亲头领都跪坐在琴前,认真的看着在琴一侧的隗衍,屏声敛气的看着隗衍把指尖放在了琴弦上。隗衍闭目屏息,将手搭在琴弦上,那琴弦并不硬,似乎还有些软,却似乎是冰雪抽出的丝般分外沁凉。

  隗衍止不住有些哆嗦,手从琴弦上滑了下来,然而琴丝毫没有任何声音。隗衍又定了定心智,将手放在琴上从第一根弦抚到最后一根。箜篌似矜持的淑女,默然无声。族人有些坐不住了,实在猜测不了天神的意志,在他们心目中,隗衍实在是大邦的不二之选,所作所为担得起一位首领的职责,为何天神并不满意呢?三遍都已经试过了,箜篌琴依旧声哑。隗衍命族人抬上一座普通的箜篌,他的手刚一扫过琴弦,那普通的琴立即发出了清脆的声音,隗衍将古曲在那普通琴上弹奏开来。族人也默然听着,内心迷惘彷徨。

  一曲终了,隗衍却轻松了不少。隗衍说:“我们虽然重回故乡,但并不意味着危机解除。天神有知,所以劝诫我们不可安逸,赋予我的使命就是要带着大家闯过浩劫。我不是天神命定的大邦,只是暂代大邦一职,直到奏响这琴的人出现为止。柏卜的姬子们浴血奋战,姬子房本来就是他们该居住的地方。以后我就住在石室的偏殿,箜篌是神的寓意,应当供在正殿接受子民的敬意。有任何愿意弹奏箜篌的人,不拘老少,不拘男女,只要跟大宗呈报,即可在正殿弹奏。”

  从古至今,还有没有一个诸侯、部落的宫室正殿不是居住首领而是居住两把琴,但鲜虞人却做到了。隗衍的勇敢承担与无私之心获得了族人发自内心的敬意。

  此时的晋公姬周刚过完十五岁生日。鉴于晋厉公无子的情形,宗亲希望晋国早日有嫡系后裔,正为国主的婚姻奔波。新田卿士得知鲜虞重回滹沱河的消息十分吃惊。楼蒲失地之时,晋公周尚不足十岁,对于当时战况的来龙去脉并不清楚,只知道是魏、赵二氏灭了鲜虞。姬周暂缓了去鲁国和杞国求亲的计划,立即召集群臣商议鲜虞之事。

  “鲜虞与鼓相争,可有觊觎盂地?”姬周首先惦念的是晋国刚刚占据没几年的仇由旧地。

  “一早派了晋阳的虢氏往北查探,鲜虞人只在霍人城与苑叶决战,随后占据了滹沱河石头城,并未南下袭扰。”栾书立即上报军情。

  姬周把目光在朝臣中扫了一圈,先看了韩、赵二氏。赵旃已死,赵武刚刚涉足政事,不足以给出什么意见,三郤已经凋落,稳重的士燮也去世,他的儿子士匄并没有参与伐狄之事,魏锜也战死在鄢陵,真正知晓伐狄事情的只剩曾经伐廧咎如的韩厥。韩厥健朗矍铄,又曾是赵氏家臣,所以姬周决定先认真听取韩厥的意见,于是问韩厥:“无忌,依你之见,是否北伐?”

  韩厥想了半天,道:“以臣之见,北狄必伐,但不应在此时,也不应在滹沱河。晋阳、马首(今山西寿阳)、盂地在北境从西至东是一条线十分稳固,然而在这条线与皋洛之见还夹着鼓人占据的昔阳。昔阳城南边高山拱立,北边缓坡地平,野桑遍布,柞蚕也多,是一块易守难攻的枢纽之地。一日不拿下昔阳城,我们北伐鲜虞就会受掣肘。况且国丧刚刚过去,国人还未从悲痛之中觉醒。晋与秦、郑乃至齐鲁停滞的往来还没疏通,楚宋之间暧昧不明,此时北伐国人不能全心对待,远涉之武未必能有大功。臣以为莫如以赵、虢二氏严阵以待,加紧巡防,使鲜虞不可南犯。”

  姬周听罢细细思量起来,心急的栾书却抢先回答:“韩大人说了半天还是等于没说,是要按兵不动,对鲜虞听之任之吗?”栾书在伐楼蒲之时一直都想出兵,只因晋厉公对栾氏与三郤的观望而没能实现,虽在鄢陵之战大出风头,但一直为错失楼蒲大片领地而懊恼。此时的晋国南边是宗周和郑、晋、宋、楚,牵一发动全身,实在很难找出空隙的领地,西边与秦国沿大河分治,彼此不犯已数年,秦人弓弩兵甲都精良,全国上下崇武,并不能轻取,栾氏若想扩大自己的领地,从狄人身上想办法是最容易的,但久居上卿之位的栾书还没从杀死晋厉公的成就感之中醒来,他把堂上的少年当成了普通的宗子,一时情急便自作主张了。

  正殿中央的姬周脸黑如锅底,双眼来回逡巡,连番看了栾书两三回,才轻哼一声,转头却问魏相:“寡人记得当初秦背令狐之盟的时候,是你跟你父亲一起去大雍呈交的绝秦书,楼蒲一事,你应当还有所记忆。你对鲜虞有何看法?”

  魏相的封地在吕,就靠近楼蒲南边的屈地,于是诚实相告:“昔年鲜虞在秦与晋之间来回虞诈,以河洛二川贿秦,最终引火而全族倾覆。臣镇守吕地多年从未见鲜虞来犯,足见其对晋有畏惧之心。而白狄之所以由盛至衰,皆因肥鼓二部落自杀自攻,肥鼓虽多年不睦,在攻打鲜虞这件事情上极易化敌为友,鲜虞未必能在滹沱河久安,大王实不必在此时助肥鼓一臂之力。”

  姬周沉思,忽见魏相后面的魏绛眉头皱成川,口中似乎还有叹息低喃,遂笑道:“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啊,魏绛,你有什么烦心事,说出来大伙儿听听?”

  魏绛拭了拭额头的汗,心中默念,机会不易,一定要抓住,便侃侃而谈:“臣以为此时不仅不能伐鲜虞,还要与鲜虞交好,不仅要与鲜虞交好,还要与代戎交好。”

  姬周来了精神,点头道:“嗯,有点儿意思,寡人恕你失仪之罪。不要卖关子了,细细说来。”

  魏绛忙打起精神应对:“鲜虞横空出世,恐怕是肥鼓、楼烦以及我们晋国万万没有想到的,但可想而知鲜虞人必定藏在人烟罕至、极其艰苦的地方日夜琢磨着复仇的决心。他们能从霍人长驱直入打回央城,与他们内心的决心不无关系。鲜虞人虽不比楼烦、林胡凶悍,其意志之坚实属举世罕有。此时的鲜虞雪耻之心正浓,士气正旺,历来有杀敌自损的决心,谁与之战都将是一场耗费精力的血战。我们要彻底剿灭鲜虞,需得预备二三十万不止的兵马。魏大人在吕地耕耘多年,才使高山草甸渐有农田,拿下滹沱河或许只需三两年,可是要经营其地恐需数十载光阴,还未必能使郑宋依附。既然动用了如许的兵力物力,为何不彻底震慑楚国使之不能与晋争雄呢?我们要伐鲜虞,必要图长远之计。鲜虞四面受敌,必然日夜胆颤,此时与之交好,先顺下他们的戒备之心,使之松懈意志,同时交好代戎,使代与鲜虞互相牵制。只要鲜虞稳居不动,肥鼓必然沉不住气,大王可趁机伐之,取下昔阳、柏人棘蒲使北部防线稳固。到那时再全心伐鲜虞,以代戎之狭隘,必不会相助,岂不稳妥?”

  姬周听罢连连点头:“嗯,无忌与魏相说了理由,你说了策略,很好。既然如此,寡人便派你去代戎,绥集戎狄。”

  魏绛解释道:“晋与鲜虞颇有旧情,狐、贾等氏亦曾主动求和,然贾氏一族族灭于赵、魏二氏。臣乃魏氏宗子,可以说是鲜虞之仇敌后裔,此时出使鲜虞,必使鲜虞有戒心,还请大王另选仁德之人去吧。”

  “但除却赵、魏二氏,精通狄语之人并不多,若非宗亲,只怕也不能取信鲜虞。”姬周也有些踌躇。

  “宗亲刘坦。他乃刘淼嫡孙,听闻多年来在晋阳以北行商,如今已是曲沃、绛城与新田一带最大的商贾,虽没有担任官职,却也是名副其实的王室宗亲,每年春秋祭祀,他都十分谦恭尽礼,为人诚实内敛。他精通胡语,又有宗亲身份,还与贾氏有过旧情,或可一用。”

  姬周想了半天:“嗯,寡人记得是有这么个人。他言行举止与穿着打扮倒也谨慎谦恭,你不说他是一方巨贾,寡人倒真以为他只是个普通宗子。好,那就擢升刘坦为议政大夫,使鲜虞。士匄,你陪着他一道去鲜虞,你在盂地停下,随时接应他。”

  士匄立即应诺。整个朝会,栾书就一直站在一角,姬周连正眼都没有瞧过他。栾书脸色十分难看,心里止不住打鼓,不知姬周究竟什么意图。只听内侍一声“散朝”,栾书才宽下心打算回家与宗族子弟商量今日的事,却听内侍一声:“上卿请留下。”栾书刚抬起的步伐只能收回,恭敬着往内站。

  “难道叫侄儿拉你不成?”姬周冷着的脸松了弦,笑出了声,看着十分亲切顽皮。栾书这才坐下,开始自我检讨:“适才殿上,是老臣心急失态了,请大王责罚。”

  姬周取来一旁的食盒,亲自将其中一碟点心端到栾书面前,撒娇似地说道:“您老确实浮躁了。栾伯,景、厉二公都是以武治国,因此国内将士颇多,而文士颇少。朕既是一国之主更是宗族之首,您则是群臣之表率。倘若你我二人都沉不住气,底下人该如何呢?天长日久,上行下效,到时朝堂之上岂不是弥漫着浮躁之风?依朕看,三郤与胥童也未必到了非此即彼的地步,只因彼此看不对眼,各自浮躁,将成见日益加深,最终两败俱伤。寡人年纪小,有许多稚嫩之处都要向栾伯请教,但是当着诸臣的面,寡人又不能将对您的偏爱之心显露太过,所以和睦诸卿的担子还是得压在您的头上啊!”

  姬周软语“告饶”却句句敲打着栾书的心。栾书心里叫苦,暗道:这小子软硬兼施,惠威并重,哪是求我,分明是在告诫我,我哪敢领导群臣,自求多福便罢了。栾书立马谦恭道:“臣定当戒骄戒躁,全心辅佐大王。”

  “侄儿与您是自家谈心,您老却说起套话来,这可没意思啦。”姬周笑得极其放松,尔后又道:“关于寡人的婚事,寡人想交给您去办。您一向家庭和睦,又察人于微,寡人的终身大事交给您才放心。”

  栾书见姬周将如此重要的事独交给自己,又觉姬周对栾氏并无戒心,喜笑颜开道:“不知道大王可有属意之人?”

  栾书笑道:“老臣愿意前去做媒。”君臣二人相视一笑,芥蒂全无。栾书在欢笑之际暗叹道:“这小子哪是看上了宗女,分明是想在宋楚之间安插眼线,谋虑实在太深!”

  原来杞国虽是弹丸小国,然是姬姓宗亲,更重要的是在鄢陵附近,毗邻宋、楚。杞国正苦于在宋、楚之间求生不易,巴不得有晋国这么一个大靠山。一旦杞、晋联姻,晋国伐楚便可以名正言顺的借道杞国,又多了一个重要的战略据点,岂不美哉。

  且说刘坦在豪苑正与虞季核对盐业事物,忽听管事来报,说大夫士匄来见。刘坦十分诧异,自己是商贾,士匄乃六卿旨意,二人从无往来,怎么突然来见?难道有祸事不成?虞季不敢开罪政要,连忙回避。刘坦整了整衣冠,亲自到门口迎接。士匄一进门就拿出晋公的宣召,宣布刘坦为议政大夫,即日出使北戎。刘坦迷茫地接过诏书与官印,邀士匄入内,询问道:“刘坦虽有效忠之心,却也知资质鄙陋,未曾敢生侍奉之心。今日忽得宣召,还请大人指点迷津。”

  “大夫往来于国之北境,难道没有听到一桩大新闻?”士匄秉承着先祖士会严谨守成的家风,待人接物十分令人舒服。

  “近一年来,下官一直走水路,从汾河往北,不曾走陆路去到晋阳与盂地。再者诸事繁杂,有些走动的事宜多交给底下人去办,下官只管往来于盐泽和曲、绛之间。”

  “消失好几年的鲜虞人重新出现了。所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也不知他们用了什么战术,竟在趁鼓人在霍人城祭祀之时突出重围,一路杀回了滹沱河。大王顾念国民生计繁难,不肯为戎狄兴兵,因你通晓胡语,派你去往滹沱河出使鲜虞,向鲜虞首领传达大王交好之意。”

  “这……”刘坦彻底犯难了:“下官从未有过任何政务经验,怎能担此重任?”

  士匄笑着劝道:“也不必忐忑,大王一向用人不疑,何况我还会一路陪你直到盂地。你对胡戎的喜好颇有了解,他们喜欢什么南货都由你一手操办,到时呈上奏表予我上报大王便可。你更该放心,堂堂晋国绝不会使国人的私囊去办公事。这几日你备好行李,只待天气晴准便北上。”

  刘坦送走士匄后脑内纷乱,仍没有理清头绪,只好把虞季叫出来:“老虞,吴国这趟买卖你先别去了。你常年跟肥鼓人做买卖,会说狄语,你可要陪我一道出使鲜虞才行。”说罢才将鲜虞重回领地的事都告诉了虞季。

  虞季哈哈大笑:“这就是现在这些年轻士卿不懂了。就算鲜虞曾经遭受重创,那盂地往北多是懂官话的人,鲜虞曾有白狄姬子,人家诗书礼仪可都不比小国世子差呢。”

  刘坦摇头:“上卿大夫们肯定是担心鲜虞暗自耍诈,所以才叫我们小心提防。”

  虞季耸肩笑道:“我无所谓,去就去呗。鲜虞人倒是挺有种,亡而复兴,正好去开开眼界。”

  不几日,士匄便送来了使节与和盟诏书,刘坦与虞季跟随士匄一路往北。一到盂县,士匄下榻在赵氏预备的豪华驿馆,把刘坦送到了郊外勉强鼓励一番便径直回去了。刘坦愁眉苦脸地驾着车往北赶路,一出白马山,所见之处是一望无际的草原,走了好几日也不见一处城郭与村庄。幸亏虞季经验丰富,凭借着地上的牲畜粪便和焚烧痕迹找到了许多赶牧的线索,顺着那线索果然遇到了几拨零散的牧民。二人见到一处牧民就问路,胡语、狄语乱说一气,在草原上转了四五天终于到了滹沱河的主河道边。

  虞季河边饮马,信心十足地对刘坦说:“只要咱们沿着这个河道往东走,就一定能找到鲜虞的央城。这一带也不是什么蛮荒之地,从前鼓人也在此生活嘛。你别一副倒霉样了,应该高兴,这可是你光宗耀祖的大好机会啊!”

  刘坦却高兴不起来,自嘲道:“要不是这样的苦差事,也轮不到我出头。不是我说气话,那些贵族士卿对鲜虞的心也委实不厚道。有利可图的时候就撺掇大王与人联姻羁縻,一旦自己得势了就争功出战为自己挣地盘。一旦有什么恶名就全赖在大王身上,倒显得他们自己无辜。当初就为我祖父喊了贾君一声表兄,把刘氏一族压到了什么地步,还不是怕刘氏沾了羁縻的光。这会儿倒又想起我是宗亲来了?办了这趟差我一定辞官不做,对于晋国的仕宦生涯,我是彻底死心了。”

  “哎呀,何必这么大的怨气呢?你没听说‘盘古八百八,祸害活千年’啊?咱们做买卖尚且耍些心眼儿,何况治国?现如今这世道,你不打人家,人家要打你,老实人是要吃亏的。再说大王打压世族也不止你们刘氏,赵氏不也惨嘛!你还是静静心,想想怎么办好这趟差要紧。”虞季说罢把马车上的瑶琴给虞季搬下来,笑道:“你看你,这么远的路还带这玩意儿。既然带了,你也弹两曲,消消怨气。”

  刘坦抚摸琴身,喃喃道:“唉,不知公子现在何方,一切可安?是否有归期啊。”

  这话也引出了虞季的愁绪,叹道:“我也一两年没见过阿虎兄弟与四公子了。”

  刘坦与虞季顺流而下,又赶了两三日路,终于在河岸的山道上见到了放牧的牧民。虞季连忙用狄语试探着问路,那人没有答话,只转身钻进树林,忽然跑出来几十个人将虞季等人团团围住。刚才被问道路的那人用鱼叉指着虞季的喉咙,上下打量了虞、刘二人,厉声问道:“你们不是草原上的人,是哪里人?是晋人还是秦人?”

  “壮士饶命!”虞季听到那人说的是官话,心里松了下来:“我们是晋国的使臣,要去鲜虞央城求见大邦。诸位能听懂狄语,可是鲜虞友邦的子民?”

  “晋国使臣?放屁!晋国人最喜欢耍诈,莫不是要加害大邦?来呀,把他们捆起来,押到前面去报告狐将军。”他的话语刚落,几根比大拇指还粗的麻绳就套在了刘坦一行的身上。几个身强体壮的汉子像抬猎物一样抬着他们就走。崎岖的山路在他们脚下如临平川,刘坦被捆得像个蚕茧,被四脚朝天的吊着,又狼狈又头晕,一路颠簸得连胆汁都快吐尽了。走了半日的路,那些牧民似乎丝毫不累,直接将虞季等人丢在地上。虞季被摔得龇牙咧嘴,连连干嚎,嚷着屁股都摔成碎渣了。不远处有座不大不小的毡包,左右两列卫军威严地守卫着首领,那正是狐犹的军帐所在。

  狐犹听说晋国使臣来见,连忙走出帐外,结果看到了披头散发叫苦连天的虞季和刘坦,差点没有笑出声来。狐犹接受过宗族教育,知道中原诸侯的服制等级有别。他见虞季穿着葛衣而刘坦穿着锦绸,立即知道二人的身份有别而刘坦身份不凡,立即吩咐底下人:“蠢货,还不把绳子解开!给他们打点水洗把脸,然后带到毡房里头来。”

  刘坦洗了把脸,连呕了两回才缓过劲儿来,胆战心惊进到毡包内,狐犹早已在座上等着他们。刘坦先自报家门:“吾乃晋国议政大夫刘坦,晋文公之子叔刘之后,曲沃刘氏宗主刘淼是吾祖父,不知将军乃鲜虞哪一氏族首领?”

  刘坦和虞季都被狐犹一番礼仪震惊了,在他们的印象中,胡戎狄人都是野蛮粗犷的,怎么也文质彬彬呢?狐犹则云淡风轻,问道:“既说是晋国使者,必有出使符节与和盟诏书,还请大夫明示,吾好向上通传。”

  刘坦到了陌生境地,也没有见到一座城门,想不出其他办法,只能先把符节拿出来:“和盟诏书乃两国之主的约定,未参见贵部大邦,实在不敢轻易示人,但请狐将军先看符节。”

  狐犹没有勉强,仔细看了青玉符节,便吩咐副将:“你即刻快马去央城报信,说晋国使臣刘大夫求见。倘若大王不在城中,便先禀告贾宗与隗宗。”

  副将立即出帐,不多时就听马蹄声起,瞬即又消失在耳畔。刘坦与虞季佯装镇定地喝着奶酒坐等消息。不久之后,只听帐外响起此起彼伏的哨声,响了大概有四五遍,狐犹便笑着说:“还请二位随我上马,一同去央城见大邦,小厮随从可暂在此处歇脚,待央城驿馆安顿好之后再去不迟。”

  刘坦与虞季只能驮着要见鲜虞大邦的礼物随着狐犹往央城去了。跑了大半日,越过了一座又一座山岗,终于见到了遍地牛羊,远处一处微微起伏的山坡上一座石头堆积起来的宫殿映入眼帘。远远望去,石头城墙是碧青的颜色,野草闲花点缀在石缝之中,待走近时才见苍翠葱郁之间是洁白的底色,分外清新雅致。城墙内的宫殿用石头堆积得几丈高,也不知是用什么颜料涂抹成白色,有着平整的屋顶,楼上配着窄小的窗倒有一溜排,城门和宫门都是高大而宽阔的栅栏门。

  鲜虞人的服制似乎并没有严格等级,一路见着有穿羊毛毡布的,有兽皮短袄的,有穿葛布麻衣的,也有穿绸绢的,只是无论何种材质,他们皆头上盘着黑白相间的头巾,身上多着白色,头发拖在脑后结成一个松松垮垮的辫子。一到宫门门口,穿着白色圆领绸衣的宫使便出来迎接,把刘坦等人带到了正殿。正殿正中最醒目的高台上,就放着两架箜篌。阳光照在琴上,紫红色耀眼夺目,简直摄人心魄。

  狐犹叫人拿来几个软垫,认真地说:“请二人随我一道参拜此琴。”刘坦与虞季实在大开眼界,从没有见过这样的阵势,也只能跟着狐犹照做。见他们拜完,狐犹又说:“大邦不住正殿,而住偏殿,请随我来。”狐犹带路把二人引到了偏殿之中。

  偏殿地炕上正中央盘坐着一位白衣汉子,他肌肤黝黑,轮廓分明,穿着白绸里衣,斜搭着一件虎皮坎肩只有半边袖子,身下穿着一条深色葛布裤子,精悍之气迫人。他面前虽然摆着诸多金银铜器,自己喝奶茶的却是个陶罐,背后毡壁上挂着一把极其漂亮的长剑和几张双臂长的弯弓。而他左右两边侧坐着一位是跟他穿戴相仿的老者,另一位却是束发长袍的中原人士。

  刘坦正疑惑猜想,中央的汉子已经开口:“使臣请坐。不知涉远而来,所为何事?”刘坦见四周所有人都立即恭敬肃穆,猜是鲜虞大邦,忙回礼:“使者刘坦参加大邦。我王得知鲜虞重回故地,深感钦敬。念晋与鲜虞素年渊源,亦念彼此民生徭赋繁重,不愿损耗民生而兴兵征伐,固派我前来与大邦修好。此乃吾国和盟诏书。”

  隗衍接过诏书,匆匆扫了一眼,冷笑道:“我们鲜虞人还没有吃够晋国的苦吗?”

  刘坦温和笑道:“不止鲜虞人,连我也吃够了厉公之苦。大邦可知我们刘氏其实就是鲜虞的后裔啊,我们的先祖是晋文公与鲜虞宗女联姻的后裔。厉公何等偏执,认为吾祖刘淼与令狐公贾君有私交阻碍国政,逼得我们一族为丐多年。我的父母皆冻死在雪中,对于鲜虞人的苦痛可以感同身受。战祸一起,无论输赢,受苦的都是小民。大邦与我王都是登位之初,晋国连年战争又受卿士内乱之灾,大邦争夺故地想必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倘若此时晋与鲜虞再互为仇敌,只能使兵器消耗,民生凋敝,并无益处。我王欲行仁政,以德心昭四方,诚意修好鲜虞,不愿与鲜虞为敌,请大邦接纳我王的好意。”

  “你们晋人一向无利不起早,没有益处的事自然不会做。可是被蛇咬过的人听见风吹草动就心悸。大夫只要再往以前想想就会发现这么一件事,凡是和你们晋国和盟的人都免不了再遭暗算。秦国如此,鲜虞也如此。我怎么敢轻易相信晋公的诚意呢?”隗衍放下了和盟诏书,似笑非笑地看着刘坦。

  刘坦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也不知道该怎么应答,只好实话实说:“可不管怎样,秦与晋依然重修旧好了,楚与宋依旧弭兵和盟了,可见这天底下没有长久的情谊,唯有长久的利益啊。我其实也只是个被推到大邦面前的使臣而已,并不擅长诡辩之术。这的确是我王亲笔写的和盟诏书,诚意向鲜虞交好。而且我王不仅与鲜虞交好,与邢国、杞国、鲁国也如此。我王自幼在洛邑长大,受天子宗亲教导,勤学忠诚,绝不是厉公那样奢靡骄纵的国主。”

  刘坦吞了吞唾沫,又认真地说:“从前是从前,更紧要的是当下,大邦接纳我王之诚心,三五载内不必为盂地之北发愁,林胡、楼烦等人也自不敢轻易到滹沱河来,大邦更可全心抵御肥鼓,这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刘坦看了看大邦的脸色并无异常,暗自松了一口气,继续说:“倘若国内栾、赵等士卿得知您拒绝了我王的诚意,又煽风点火来伐,大邦岂不是又四处三面受敌?即使没有这和盟诏书,我王要伐还是会伐,虽然这诏书未必能管他个千年万载,至少能抵一时,至于出尔反尔这点风险是值得冒的。我是个商人,利弊都摆在面前,还请大邦接受我王的诚意。”

  隗衍仍旧不动声色地看着窘迫的刘坦,忽听外头报告:“贾宗入殿。”贾蜍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隗衍高兴地说:“贾蜍,快来坐下。你看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晋公竟要跟我们和盟,这位就是晋国的使者。”

  贾蜍忙上前见礼:“宗主贾蜍拜会——”话未说完就噎回肚中,他一步跨过去紧紧握住了刘坦的手,二人对洒清泪。殿内的鲜虞人都惊住了,不知是何缘故。

  刘坦心中一空,跌坐下来,适才的喜悦激动一丝都没有了:“什么?”贾蜍不敢耽误国事,连忙向隗衍介绍:“大邦,刘坦大人就是我们在晋国的友商,这另一位虞季也是我们行商吴越的挚友。”

  隗衍见二人刚才的情形已猜出八九分,听贾蜍这样介绍,立即换了态度,忙道:“哎呀,原来是贵客,怎么不早说呢?”

  虞季这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我们也并不知阿虎兄弟原来是鲜虞的宗主啊。”刘坦仍是泣涕如雨,仿佛忘了自己是晋国使臣一事。隗衍见此情景,忙道:“求和一事我与宗亲还要再议,二位请暂且小住两日。贾蜍,难得故友重逢,你好好陪陪二位贵宾。”

  姬氏宗亲将虞、刘二人安置在姬子房附近的新毡房,一切陈设都是最新最上等的。刘坦却迫不及待地赶到姬准的墓前,他没有见到青丘,只见一小堆石头,石头之间开着一株紫色兰花。贾蜍道:“我们鲜虞人没有坟茔,都是天葬,这朵花下就是姬公子的骨骸。”

  刘坦看向草原的远方,这样的兰花随处可见,若非贾蜍亲口说来,他断然无法寻到姬准的葬身之所。刘坦跪在花前,泣不成声,只恨自己当初没有追随姬准而来,脑海中姬准常年哀愁的疑云全都解开了。贾蜍把一枚骨哨交给刘坦:“这是公子生前戴着的骨哨,你虽然吹不响它,但留给你做个念想吧。”

  隗衍与狐犹、隗宗等宗亲首领聚在一处商议与晋议和的事,众人都赞成先顺水推舟与晋和盟,暗自强兵壮马将肥鼓彻底打败。过了几日,隗衍赏赐给刘坦和虞季诸多兽皮、鸡蛋大小的天然珍珠并许多金器,用紫色的矿石粉蘸了水在绸绢上写下了鲜虞与晋交好的盟书与刘坦的诏书换了。

  刘坦临行前夜,隗衍罕有的点起篝火,以烤羊与舞乐为刘坦等践行,隗衍一边和刘坦喝酒,一边兴奋的说:“大人要记住,我们这样做是欢送朋友而不是送使臣哦。”刘坦连连点头:“嗯嗯,明白明白。”

  晋公姬周见到差事圆满的刘坦归国,十分高兴,打算擢升刘坦为八卿候补的末等大夫。刘坦却以自己身为商贾不擅政务为由毅然推辞。脱了官服的刘坦回到家中,把豪苑盘给底下人,阖家老小都搬到盂县去,从此专心草原与吴越的生意,并不再往新田去了。

  晋公姬周倒没有食言,此后十年,晋国与代戎、鲜虞交好,滹沱河南北两岸一派祥和。晋公姬周专门腾出手来整顿晋国吏治,不断平衡八卿之间的关系,并裁撤了新军三卿减少了冗员,同时又准许诸卿经营商业,囤积私产和蓄养私卒,晋国举国上下皆尚商。晋阳一带商贾遍地,货物琳琅,因漠北楼烦产值单一,霍人城的商业竟渐渐衰落下去。鲜虞人因靠近晋阳,商业也十分兴旺,最远的商队竟去到了越国沿海一带。鲜虞人垦荒种桑,渐渐圈地安居,且因滹沱河水便利于浣纱,鲜虞丝绸闻名南北。

  北部无后顾之忧,国内卿士团结,晋国公族上下一心与楚国全力争霸。晋公姬周在位十四年中,先后两次替宋出头与楚国大战,为宋国争得了逼阳,又以商贸名义频繁往来吴越,交好吴国以此制约楚国,达到了货殖生财又制衡对手的目的。晋公姬周在位十几年内,并未大肆兴兵争功,绝不打一场没有必要的战争,景、厉两代频繁大战引起的国资空虚得到了缓解补充,不仅成为中原名副其实的霸主,更使诸侯对晋信服推崇。但天不假年,晋公姬周在位的第十九年,晋国上空出现了罕见的日食,日食过后姬周身染重病,不出几日就暴病而亡,死时不到三十岁。晋国举国哀痛,姬周谥号为“悼”,是晋国史上罕有的文成武德之君。

  晋悼公死,晋国迎来又一位新少主,年仅十四岁的太子彪继位,是为晋平公。晋平公自幼接受了严格的公族教育,文从荀氏,武从栾氏,恪守尊师之道,养成了敦厚而守成的性格。晋平公继位之初,国政几乎由栾氏与荀氏把持,首要重启因晋悼公薨逝而搁置的伐齐大业。晋国伐齐的由头来自于卫国,卫献公遭遇大臣孙林父的叛变,被迫流亡至齐国请求齐灵公的庇护,晋悼公却承认了孙林父重新推举的卫殇公。晋、齐两国因为对卫国的立场不同终于决定以战来判高下。晋国在十年当中两度伐齐,最终赢得了胜利,甚至在伐齐的间隙还抽空伐楚伐许。

  战争是一把双刃剑,打败了敌人,自己也不可能全身而退。晋平公大获全胜的代价是极其重的,在荀氏、魏氏等大军跃出太行往东伐齐的空隙,栾氏宗主栾逞叛晋投齐,攻打绛城并围攻国都,威逼晋平公自尽。

  荀氏与士匄(因祖先封于范地也称范氏)一直交好,厌恶栾氏的独大,听闻栾氏叛变,立即赶回国带领曲沃宗亲全力伐栾氏,一口气将栾氏全族消灭。栾书当年坐观胥童与三郤内斗而坐收渔利并杀了厉公,想不到因果循环,全族倾覆在孙子手里。

  晋国内忧外患的十年,却是鲜虞安心求发展的十年。晋国大部分兵力长久胶着于东南而无暇北顾,使得鲜虞与晋的“蜜月期”不断延长。鲜虞与晋和平友好,肥鼓也只敢小打小闹不敢大肆进犯,代戎为晋国马首是瞻更不愿主动与鲜虞交恶;至于楼烦因霍人城的枢纽地位下降,也渐渐偏安于灵丘一带懒于南下;林胡失去了野心勃勃的拉琼,楼蒲北部早已被晋国重兵把守,短时间内无法打通去往滹沱河的通道,因而也不敢东来。

  隗衍带领族人一心一意谋求发展。鲜虞人再次定居滹沱河畔之后,隗衍首先颁布了“促养令”,鼓励家庭多生孩子。隗衍从失去楼蒲领地的教训中意识到,鲜虞人虽然占有了广袤的土地,却没有相对应的人口可以镇守,地广人稀极易受到挑衅,加之战事频繁,族人损耗极其大,将才青黄不接,务必储备更多的人口。

  促养令的第一条就是生三个以上孩子的家庭可以按人头获得固定封地一块,且不论男女,这样生子越多的家庭封地会越广,极大的鼓励了鲜虞人生育的积极性。促养令的第二条是保留并鼓励民众原有的走婚制度,同时不限制族源。鲜虞人可以跟胡、戎、晋乃至仇敌肥鼓走婚,只是所生子女从生下来必须报备氏部宗亲,由宗亲首领统一登记,凡私自隐匿子女并外逃者,将被认定为叛徒,轻则驱逐,重则死刑。鲜虞人本身家庭宗族观念浓厚,基本鲜少愿意外逃者,加之子女能获得领地也多主动上报而无隐匿者。

  隗衍颁布的第二项命令是“户商令”,规定每五户就要组建一支鲜虞商队,上报族宗,通过贾氏与姬氏带领南下诸国。在悼公时期,隗衍一直带领族人效仿晋国植桑垦田,尽量不再以游猎为主。鲜虞人由全年食肉逐渐过渡到了夏秋食谷、冬春食粟的生活。玄武山山谷与晋阳北地一带的柞蚕养殖规模更加扩大,鲜虞人在暖和的夏天也能穿轻便的葛衣与绸衣,不再一年四季都是羊毛和兽皮。由畜转农的过程中,鲜虞人家家户户的皮毛制品和牛羊皆有剩余。

  户商令颁发之后,每年初秋,隗衍将各类货物的统一价格下派到各个领地,各氏部首领统一收购,再交给商队南下贩卖。鲜虞的皮货尤其受吴楚两国贵族的欢迎,牛羊肉更是广销晋国北部改名换姓的甲氏、潞氏、铎辰等狄人后裔。

  隗衍与族人在晋悼公至晋平公这二十年的耕耘使鲜虞人口兴旺,物产富饶。隗衍还大胆的将央城向东迁徙,移到了柏卜东侧的湖泊边。隗衍年老体衰,终于因积劳成疾病倒了。然而在这二十年间,能奏响箜篌琴的人一直没有出现,卧榻之上的隗衍深知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命鲜虞所有宗亲广征可以弹响箜篌琴的继位之人,甚至连婴儿都不放过,然而仍旧无所获。

  隗衍生命最后的那几天,命族人把自己抬到了箜篌琴面前,隗氏宗亲日夜轮流守护着他。隗衍仰望着沉静的箜篌琴,既委屈又愧疚,问道:“隗氏虽赤狄出身,这两百多年早已难辨源流,难道天神还有所质疑吗?还是因隗后曾不忠于天子而致王子带之乱?还是责罚隗衍无能夺回楼蒲?天神啊,您能明示您的子民吗?”箜篌琴是执拗而神秘的,只肯与它相中之人互诉。

  然而,走到如今的鲜虞可以没有命定的大邦,却不能没有做主之人,隗衍眼见自己将至弥留,不得不安排后事了,他命有关首领来到自己跟前,缓缓的说:“我这一生平庸无才,并没有什么大的作为,只因不肯负弥公子的嘱托强撑到今天。我无法奏响神灵留给族人的琴,隗氏也没有一个人可以这样,所以我不能让隗氏的子孙再带领大家。贾氏、姬氏、翟氏还有狐氏,大家携手并肩走到现在这个光景实属不易,当初弥公子遵循了偃公灵签的旨意才决意东迁,今日我也要遵循偃公的意思,从你们几位首领中选出一位带头的人来。”

  隗衍命人把狐偃金鼎放在了众人面前,亲自取出金鼎中的卜筮龟壳。隗氏不得参与,贾、狐等四氏首领依次掷签,唯有狐犹掷出了吉签,狐犹成为了鲜虞首领。狐犹继任的第二天,隗衍与世长辞。

  狐犹常年驻防练兵,政务琐事并不擅长,于是以贾蜍和隗氏大宗为左右副使协理政务。隗衍逝世后的一年,也就是晋平公继位的第十三年,鲜虞忽然接到了晋国使臣送来的邀请。晋平公邀请白狄鲜虞出席晋楚在商丘的弭兵会盟。

  这一次的弭兵会盟依然由宋国牵头,但屡落晋国下风的楚国却并不甘屈居人下,命所有士卒在外衣里头穿上犀甲,预备随时动武。楚国令尹甚至当着前来会盟的齐、鲁、秦、卫等十四个诸侯的面公然说:“晋楚之间无信久矣,因利而和,一朝得志,哪里还会理会信用?除非当着众人面歃血为盟!”

  歃血之盟是和盟诚信的最高一级,天命庄严,诸侯不敢轻易背弃,楚军敞开外襟露出犀甲,表示不达目的不罢休。晋国累年战争,国库日渐吃紧,实不能再与楚国久战,于是答应了歃血为盟的要求。晋楚自晋文公与楚庄王时代就开始的争霸,到此方休。

  晋楚弭兵既是大国休战讲和的一次大会,更是一次对小国索贿的议会。弭兵之盟缔结,晋与楚各自划分了盟友阵营。晋与齐、蔡、燕、杞为盟,鲁、宋、陈、郑、许五国依附于楚,秦国因在西边不需依附谁,却也与楚国结下了姻亲。各自依附于晋楚的小国为求平安,只能不断的以重金向各自的“大哥”纳贡,以保平安,尤其像郑国与许国,不知被晋和楚打过多少回。晋国与楚国,把战争的亏空都从小国身上“开源”回来。

  料理完了东南的大事,晋平公终于能腾出手来料理北方的戎狄。刚刚结束弭兵大会的晋平公正是志得意满之时,于是又派一直勤谨恭慎的赵武出使北方。

  赵武先后向代戎、无终氏和鲜虞送去了晋平公的邀函,邀请诸部首领到新田会盟,却并未邀请肥鼓。接到会盟的邀函,狐犹深觉头痛,因为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不仅是邀约更是一种示威。况且自周室废除了白狄姬子送入洛邑的权限之后,白狄人已经一百多年未曾主动觐见天子,且与诸侯很少往来了。狐犹不敢独断,召集了族内所有年长且有见识的氏部宗亲共同商讨这件大事,最后决定派贾蜍与姬氏里头学问礼仪最深厚的人一同前往。

  此时贾蜍尚不知代戎、山戎会去,于是先到晋阳落脚,向刘坦与虞季打探消息。刘坦将晋楚弭兵的消息告诉了贾蜍。

  新田宫殿内豪宴齐备,舞乐喧嚣,晋平公坐在席首,赵武、士鞅、中行偃之子荀吴、魏绛嫡孙魏舒列坐其次。贾蜍与代戎使者、无终世子则坐在另一侧。晋平公见到戎狄呈上来的皮毛山珍,十分高兴,当即赏赐了许多金玉珍玩,还命宫使端来一盘盘金黄的梨子依次摆在宾客面前。

  晋平公特意指着贾蜍,有些得意忘形地说道:“这是楼地的蜜梨,脆甜可口,请贾公子尝尝。”

  贾蜍脸色一白,内心又气又悲,强忍着不发作:“多谢大王念旧,只是小臣牙疼之疾多年,不能吃酸甜之物。”

  晋平公似乎并未注意到贾蜍的愠怒,依旧酒兴高昂,笑道:“那便罢了。听闻北方草原上,白狄最擅音律,不知贾公可愿与寡人的乐师一同操曲助兴?”

  贾蜍眉尖微锁,忙推辞道:“狄人所用乐器多以哨鼓牛角等为多,瑶琴并不常用,恐扰雅乐之兴。”

  代戎使者笑道:“鲜虞大使未免太过扭捏了,你们鲜虞人弹箜篌是一绝,吹弹敲击无一不会,即使不会瑶琴,用你自个儿擅长的和上一曲有什么为难的呢?难道是瞧不起大王和代戎与无终?”

  贾蜍冷冷扫过一眼,冷笑道:“代戎使者此言差矣,鲜虞从未瞧不上任何一人。也罢,我此次带来的晚辈里有个刚学过两年瑶琴的,倒也可以与大师一同学习学习。”说着,姬氏身边一个七八岁的童子站了出来,而大殿的另一角,一位抱着琴的中年人也缓缓走了出来。中年人走得极其慢,众人正诧异,待走近时才发现琴师竟是位盲人。内侍介绍,说这位盲琴师是晋国宫廷乐师总管师旷。

  师旷坐在案前,很自如地取出了自己的桐木瑶琴,他旁边坐着鲜虞童子。师旷微微欠身,向一旁行礼道:“师旷今日有幸与嘉宾一同操曲,还请您先赐教。”

  秋高气爽艳阳天,殿内的人却听到了雷霆之势,斯斯的细声夹杂着嗡鸣之声,似钟吕之声。一曲毕,堂上欢笑的声音都停了下来,连晋平公也庄重不少。

  师旷听完,将自己的琴装进琴袋收了起来,他站起身,极其严肃地对晋平公说:“大王,敢问国君的治国之道是什么?”

  晋平公放下酒盏,不敢怠慢地回道:“在于清静无为,在于贤德仁爱,在于远见卓识。”

  师旷点头:“臣从刚才稚子的琴音中听到了浓重的惋惜之音,泛音与散音之间交杂着对天命的哀叹,亦有风云愤怒之声。大王今日款待友邦,为何要以轻浮的姿态来使友人幽怨?臣内心羞惭,恨不得砸了此琴,还请大王慎言慎行。”

  晋平公满脸通红,忙走下殿来,诚挚地向师旷道歉:“您说得极是,适才多饮几杯,就浮躁了。还请贾公不要笑话。”

  赵武与士鞅都极会察言观色,赶忙举起酒杯走到贾蜍面前劝酒,齐齐说道:“还请贾公见谅。”

  师旷又把手里的琴交给宫使,请宫使代为交给贾蜍,友善地说道:“这是我亲手斫制的琴,当时临窗听雪,有感而发,遂做一曲谱《白雪》刻在了琴底,是以此琴又名琼屑。还请鲜虞使者不要嫌弃。”

  贾蜍忙命人取来自己自幼用的琥珀司,也送给师旷:“宝剑赠名士,瑶琴赠知音。我这里也有一把小琴,是我们狄人放牧时从不离身的琥珀司,虽只有一根弦,却也能变化出七个音,想必大师只要随便琢磨几日就能有名曲传世了。也请不要嫌弃。”

  师旷激动地抚摸着琥珀司,连连赞道:“好琴,好琴。我是个痴人,平生唯爱音乐,因嫌事多烦恼,干脆用浓烟熏瞎了自己的眼睛。果然比看得见时更能听松风流水之声了。这把琥珀司,里头有风的声音啊!”师旷说罢试着弹拨起来,鲜虞人也以自己手中的琥珀司或者骨哨轻声相和,宴会的气氛再次热闹起来。

  宴席散后,贾蜍对姬氏说:“我看到晋公傲慢轻浮的时候,心里虽气但也十分高兴。因为国君骄奢无德,国祚便会衰减。可是想不到晋公身边竟能容下师旷这样的狂士勇者,赵氏、中行氏也分寸有度,可见晋国之运依然昌盛,恐怕不是我们能交恶之时。”

  姬氏也赞同:“不如我们上求晋公,让我们去洛邑走一趟。鲜虞已经有几十年未能去洛邑尽礼了。晋公虽然辖制着天子,但名分上还不能僭越。我们虽不与之为敌,但也不该彻底沦为其附属。”

  二人遂上奏与晋平公相商,不料晋平公欣然应诺,并亲自派人与鲜虞姬氏一道入洛邑朝见天子,此是后话,略去不表。

  只说戎狄与晋会盟之后的四五年,晋与南北诸侯的关系都算融洽,但到了晋平公执政的最后两年,情势发生了变化。晋厉公中后期开始至平公末期,晋国已经有近四十年没有对北方兴兵,这也意味着晋国的宗亲士卿一直没有获得新的封地。昔阳城仍然像个肉中刺一直扎在晋国腹地,太行西麓的河谷平原一直还被肥鼓把持,这让渴望开拓疆土、蓄积私卒的卿士们十分焦灼,尤其是臣僚之首的荀吴和士鞅。

  晋平公并无太多伐戎的意志。为了麻痹国主的意志,晋国士卿不约而同地为晋平公准备了美酒佳人,修建豪奢宫苑,让一些拥有奇淫巧技的异人陪着晋平公游乐,并把师旷逐出了晋国。很快,晋平公就沉浸在纸醉金迷的奢靡之中不再过问国事。士卿把持朝政架空晋平公之后,荀吴以晋平公之名废弃之前的戎狄和盟之约,决意开始争夺戎狄在北方的疆域。荀吴得知贾蜍等鲜虞老臣未死,所以没有打草惊蛇,而借庆祝燕惠公继位为由,率军从邯郸借道夷仪再往北,攻打燕国西侧的无终氏。

  无终氏与代戎关系一般,知道求助于燕国亦枉然,只能四散逃命,有些躲进了大山,有些绕路往东逃命。荀吴这一次的战役以敲打为主,并没有打到燕国靠近太行的领地,却占领了邢州旁边邢国旧有的陪都商任,并将商任附近赤狄甲氏的遗民驱逐,建成了晋国东边最重要的驻防要塞。商任离肥部的重邑柏人城几近咫尺,然而肥部绵氏浑然不觉危机正步步向着他们逼近。

  荀吴派众将在商任驻扎时,将肥部周边地形摸得一清二楚。肥部的大部分领地都处在大陆泽一带的平原草地上,因水草茂盛,肥人衣食无忧。大陆泽西南边是太行山山势较为低缓的一段,倘若肥部也有晋国赵氏的野心,占据邢州、邯郸,那么晋人往东来伐必要越过太行山南段的高地,若是能与过去的廧咎如联合,晋国人连跨进太行的可能性都不会有。可是廧咎如、邢州、邯郸这些重镇早已是晋国赵氏的采邑。肥部东北角上虽还有个井陉关,但是出了井陉关则是鼓部强占仇由的昔阳城,再往北则是晋阳与鲜虞,没有一处不是危机。肥部首领在过去一直将目光放在鼓部与仇由身上,只顾着与鼓部沆瀣一气对鲜虞落井下石,从没有想到自己的处境如此危险。

  两年之后,晋平公死于酒乐美色,太子子夷继位是为晋昭公。晋昭公虽然是国主,但国内政事一件都不能做主,完全沦为傀儡。荀吴高举伐狄大旗,诸卿欣然响应。荀吴依然委派了赵武再入鲜虞,先向狐犹表达了晋昭公的和盟好意,然后出示晋军会师齐国的书信提出要向鲜虞借晋阳北靠近滹沱河南岸十里的地方为临时驻军所。

  常言道,事不过三,狐犹与贾蜍见到晋国“第三代”国主亲自写的和盟书,心情十分愉快,他们决议后认为,晋阳北与滹沱河接壤的地方离央城甚远,十里也算不上多大的地盘,加上赵武言辞谦恭言语中常将自己摆在弱势可怜的“赵氏孤儿”的地位上,狐犹便答应借道给晋国。可是耿直热情如鲜虞人,哪里想到晋国之诈术名冠诸侯之首?

  赵武匆匆回到新田,立即全身铠甲,与荀吴、魏舒兵分三路,沿着太行山南北包围肥部。赵氏领十五万战车方阵从邯郸往邢州,直捣肥部核心。魏氏领兵在阳泉南线,随时阻击往井陉关进出的肥人。荀吴驻扎马首并晋阳至鲜虞的中枢地带,切断了肥部逃往滹沱河的所有退路。晋国共计精兵三十万从三面夹击肥部。尤其赵氏为重振氏族声威,更是不惜一切代价拼命攻打柏人、棘蒲,很快就将肥人杀得落花流水。

  肥部首领绵皋这才知“无情”的力量有多强势,晋国绝不会像鲜虞、仇由顾念旧情而有弱点。晋国势如破竹,绵氏草草反抗,不出一月,曾经几度北伐的肥部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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